和尚
1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平静过."和尚说.
"没有,从来没有."他正同他的情人讲话,但是在他的心里,她并不占多大地位,虽然他们一起去过日本,虽然,她为他生了一个小孩子,然后放进盆子让它随海浪远去.
他望着蓝天:"我马上要去西藏,然后到尼泊尔.
是的,他曾经到过尼泊尔,在几千几万年前,那次远行在他的记忆深处或者潜意识里若隐若现.
他出发了,穿得干净,雪白,马车车道上有一块黑色的油淄.远处展开着一片发光的盆地--他所主持过的庙宇所在的地域.他能闻到热沙子的气味,看到从热沙上腾起的热浪,透过它远处的山也显得弯弯曲曲的失去了常态.
在这个地方已经多年,那时候他的情人还在身边,人们总是背地里叫他风流和尚,他们觉得他丢了他们的脸,他们本来希望这个唯一的和尚能变成佛爷至少是一位和蔼的出家人.而他却在一个黑洞洞的,没有照明的庙宇里对着一张张泥色的面孔谈话,然后又和情人在同样的地方约会.庙宇外面尘沙飞扬.他有时候透过窗户能够看到飞扬的沙子,映衬着蓝天,雪白雪白的,像海上的雾气在搅动,但却又冷又干.
他一想到成为佛爷就握紧拳头,猛砸在桌面上.他喝多了脑子就会出现一些荒诞的念头,想着看见上帝,想着从天界无边无崖的地面上,升起金子做的楼梯和刷白了的羽毛装饰的荣誉的标志,或者想起一些两得让你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只有在喝了酒之后才有这样的一些自作的梦,所以他难得喝酒.
2
他一早就到了尼泊尔,他感到年轻,因为在这里他似乎看到了某些前生前世才有的东西,好熟悉……又好模糊.他本想找个老人问问尼泊尔的典故,但是他又不敢确定,因为自己也是一名老人,对于自己曾经呆过几十年的地方也并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住进了一见专门用来招待行脚僧侣的驿馆,这里住满了和尚,驿馆显得非常东方,大理石,波丝地毯,红蜡吊灯.房间里可以看见街上的人来人往,在那儿风不断的透过没有上腻子的窗户逢吹近来,早晨,金色的光线从他那个瓷制的脸盆上反射出来.在这种时候,只有沉寂和寒冷,洗完脸,他打开门走到阳台上来做早课,是的,他做早课,不用跪在蒲团上,也不用禁食,也不冷.
然后他习惯了在阳台上吃早餐.有雨,风大时他能感觉到那些轻盈的水珠往他的床上钻,他的床很大,铺着缎子被,他总猜想曾经有人在这张床上亲热缠绵过,然后心平气和的笑自己,很久以前他就学会用它来生活了.
在尼泊尔等待佛祖的日子里他学会了绘画,因为没有人可以和他进行谈话.他主要对建筑形式有兴趣;尼泊尔能给他提供许多中世纪的古迹,这在他曾经住过的地方是绝无仅有的,那时候年轻的他本来想成为一个画家,可是他总觉得素材不够,所以放弃了.
他敢于重新开始吗?"我必须重新开始."他说.血涌到脸上,脸上发光时他看上去像一尊镀了金的如来佛像.他想,我是世界上唯一看上去像如来的和尚.他得买文房四宝.
一天在一家文具店里出现了一名行脚的老和尚,他看上去那么憔悴与悲愁.他对老板说"我要买……"他鼓起勇气再说一遍:"我要买……"接着他像一个疯子一样走冲出了铺子.他为这事感到忧愁,清楚的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尽力不要去想,用一些沉默中在他嘴边上形成的话--像人们梦见沉船时的叫喊--来淹没他的灵魂."用兴奋来淹没他.把他填满,把他填满.因为人生是短暂的."他必须想个办法得到那些东西,坐在阳台上绘画.
一个和尚生命的力量是什么?是无所畏惧.他第二天非常紧张的对隔壁住的一个和尚说:请您为我带文房四宝回来.他喘着粗气说;因为我今天很忙,我本不想麻烦您……
今天他没有忙什么。甚至连晚课都没做,这是个重要的日子,他呆在房间里,感到上天正使他的身体发生奇特的脱胎换骨.如果他是一个骄傲的人特也许会假定他正在经历神圣的启示,他正照着神的指示做事.在他的一生中,只有这次,他身体的其他部分同他的心灵相感应,使他颤抖.他自己本身,这是身体同他的情感相感应,使他颤抖的是情感.
他坐在床边,外边模糊的阳光使他感觉到这个被弄得有生气的古城很有意思"啊,佛祖."他说:"我不是在看到显圣,是吗?"他看着脚边射进他屋里的一束阳光说,在光束中尘埃飞舞.
当隔壁和尚把东西递给他时觉得这个人有点不大对头,他想这个憔悴悲愁的和尚是不是病了.
和尚抓住文房四宝,把碳条取出来,抚摩着这些光华的正方形硬块.他们冰凉的感觉使他想起了沙漠的傍晚,它们的黑色使他想起了沙漠的夜晚.
3
那天他终于看到如来了.
他躲到山里做画,画山和水的组合那些柔美的线条与形体,他也画脚底下的建筑物,他们虽然有着生冷的线条可是和尚却能使他们变得很有生气,在他的宣纸上,建筑物似乎是有生命的活物,像西藏的牦牛一样生机勃勃而且傲骨铮铮.
他沉醉了,沉醉于自己的画中,他还想为这些画写上诗,可是,他突然看见如来了,他有些震惊:"我看到天上地下最伟大的的佛了."
他看见在远处如来笑着,它四周围着金线,还有穗子,它的颜色在眼前晃动.韦陀他们一身雪白,戴着向上跷起的一面扁平的圆锥型帽子,身上围着像瀑布一样高低起伏的红带子,他们不是安静的坐在那里,因为他们正跟如来交谈着,虔诚又恭谨.
和尚站在那里足足看了半个小时,没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不敢吱声.他知道自己正在度过一身中最美好的时光.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该干点什么,是的,他该作画.做画.
他不停的挥动手中的笔墨,额头已有了汗水.
画做完了,如来和他的弟子们也不见了,是梦吗?
他想我的梦能在20分钟内做完,然后我不是感到升华就是感到空虚,可是现在我却觉得充实与充满力量.在越来越淡的阳光中,他开始为刚才做的画添加色彩,他的手迅速的移动着,真没想到还能这么熟练.
4
从此以后无论走到那里,和尚身上总是带着那副画,直到回到家乡,走进坟墓.
他觉得身体越来越虚弱,躲在黑洞洞的曾经的庙宇里面,任凭风沙在窗外飞扬,他想起了日本的一个二胡手,那个二胡手很老很老,那时候和尚还年轻,他是看着二胡手死去的.
二胡手的身上虽然散发着死亡的气息但是他能够每天都拉悠扬的调子,拉了一遍又一遍,年轻的和尚本想和这个能演奏动人乐章的老头说话,可是他厌恶老头头上脚上甚至手指尖散发出来的死亡气息;虽然没有说上话,但是音乐的模式却深刻的印在年轻和尚的脑子里,他拉着二胡,手是如此有力,他拉着,拉着,直到死去.--拉得不那么准确了.常常不合拍,但是充满激情.
和尚不怕死.他怕的是在他临死前他那副样子,当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正在死去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摇来摇去,拼命的想要回忆自己一生的每一件事,他想当一个人死去时,这个人应该回首他所见到的一切.他期待着回忆会震动他的心弦,幻想会来寻找他,让他的思想转动起来.
但是事情并非像他所预想的那样,他可能曾经期待过,但是没有发生.他变得想入非非,突然以他的幽默感为骄傲,并且在沉没中找到答案:一切都是虚无.
然后他终于死去,像那个二胡手一样,先是身体上散发出死亡的气息,没有人来关心过这个庙宇,甚至他的情人,人们都以为那次远行后这个和尚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人们在终于对那座庙堂所散发出来的气味忍无可忍,当他们带上石灰来消毒并清理那些臭味的时候他们破门而入.辛辣的灰尘弥漫在人们的眼前,像坟墓里的幕布,透过它,人们发现一具腐烂的尸体,依稀还看得出在那名风流的和尚.尸体的右手紧紧的攥着一张纸,似乎是作画的宣纸,可是当人们打开他的时候,人们发现那上面的如来及弟子画像正在消失.